最近郑昀总是恹恹的。岳父母的到来让郑昀增加了不少压力,也明白了不少道理,对毛小玲也更加理解一些。有很多歉疚就像冰冻一样一尺一尺地凝结在心头,这个冬日对他而言就更加瑟缩寒冷。对父母、岳父母、妻子以及妹妹的歉疚、责任、义务,这一切都像个箍一样紧紧地将他辖住,辖住他的心,辖住他的五脏六腑,使得他连呼吸都感觉到困难。他还不知道怎样挣脱出来,他还没找到出口,但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改变现状,一定要逃离这个怪圈。他沉默着,也在思索着,眉头深锁着,焦虑着。他不想让家人看到他的忧思,更不想让岳父母对他产生误解。
四颗花白的头颅总是在屋子里晃呀晃,郑昀就感到了沧桑。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颊,有些佝偻的后背,不再敏捷的步伐,剧烈的咳嗽,浓重的痰液,这一切属于老人的特征成天笼罩着这个只有八十五平米的房子,也压迫着郑昀的心。他觉得这所房子就像是一个龙钟的老人,躯壳在慢慢地衰老,密布着布满纵横交错的皱纹,像颓败凋零的菊花,内脏一天天被吞噬蛀空,变成一张张抓不起脉络的网。郑昀想逃开一些,逃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就像是所有处于蜕变期的昆虫在蜕变之时总会寻一处幽僻安静之所一样。平时,郑昀总是一下班就回去的,是标准的好男人。
现在郑昀开始了迟归。有时是真的有事,有时是他临时编出的谎言。最近他总爱去郑洁那里。于郑昀而言,郑洁的单身公寓就是一处安静幽僻之所,甚至是世外桃园。在那里,他不用应付任何人,也不用担心毛小玲会生他的气,更不用担心别人的误解,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暂时忘却那些像巨石一样压在他心头的种种烦恼。他可以轻松地和郑洁说笑,可以把心里的想法跟郑洁说出来,可以安静的独处一隅,和郑洁各自沉于自己的遐想。在这里,他在晾干他的羽翼,他在寻找可以助他振翅飞翔的那一阵风。他要飞出去。对,他就是要振翅飞出去。
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整个城市都洋溢着节日浪漫的气息。商店玻璃橱窗上贴着大片大片晶莹的雪花,每一个商店都在最显眼的位置摆上墨绿的圣诞树,圣诞树上有一明一灭的灯火,有挂着的礼物盒,还有飘落在上面的瓣瓣雪花。圣诞老人在旁边热情又笨拙地招揽着顾客。这个泊来品是属于年轻人的节日,也就与爱情沾上了边,把严寒的冬日妆点出融融的春意。商家营造出的氛围撩拨着每一个人的心,随着节日的临近,那些正年轻着的,以及仍然年轻着的心都蠢蠢地动了起来。
圣诞节前一天,毛小玲下班后没有回去。下午她打电话告诉郑昀说晚上公司有活动,又打了个电话跟父母说了一下。路遥以圣诞为由策动了这一次聚会,以路遥为首的五六个同事定好今天一下班就直奔韩膳阁韩国料理店,吃过料理后再去KTV包厢唱歌。毛小玲猜想着路遥也许又会寻找可以和她独处的机会。按理毛小玲是该不去才对的,父母还在这儿呢。可毛小玲想去,她想释放一下自己,想让自己的心浮上水面,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这一段时间让她感觉很累,还有莫名的心烦。仿佛心一直被压在水底,都快要窒息了。
父母在这里像个客人似的,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和他们亲近。每天中午下了班匆匆回家吃个饭,过一会儿又要急着去上班了,晚上下班时毛小玲总不忘在路上再带上两个菜回去,这就明摆着是把父母当客人了,可是不这样又怎样呢?毛小玲感觉到自己在为人处事方面的笨拙,在亲情沟通方面似乎有着一道隐藏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心里明明爱着、疼着、感动着,可肢体语言方面却与心有着遥远的距离,她不知道如何将这份爱表达出来,以至于表达出来的在她自己看来也全是客套。她看到父母似乎比过年回去时看到的又苍老了一些,头发也花白了一些。眼看着再过几天他们又要回去了,对于未来,她有太多的担忧。眼看着父母一年老似一年,身边却无儿无女。
那些隐隐的担忧她本能地甚至用理智去排斥、去拒绝思考,因为本身的无能为力,也因为那些字眼的无情、可怕、决绝。可那些隐忧还是时不时的在她脑子里闪现,像芒刺样一下一下地扎向她柔软的心脏,鲜血淋淋地滴下来,可她还得掩饰着,不仅仅是这些话不能和任何人说起,更是因为字眼对于她本身有着太大的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