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后的郑国庆不再送奶,也不能再做体力活。闲来无事他会找邻居老头老太打打一毛钱的小麻将或是扑克牌。孙子上幼儿园后,郑国庆又买了辆小型三轮车,用防雨布订做个棚子,里面放张小凳子,遮阳挡风又挡雨。他常夸这小车也冬暖夏凉呢,当然享受这冬暖夏凉待遇的是他的小孙孙。每天上学放学都是郑国庆在前面骑,畅畅舒适地坐在车箱里捧本小人书一路看着,倒也其乐融融。这寒来暑往、一接一送的,幼儿园三年转眼就过去了。如今畅畅已经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
郑国庆老家还留下了近两亩地,长些易于管理的水稻、麦子、毛豆还有青菜。每当农忙时,郑国庆的老伴陈凤霞总要一个人回老家忙着收割种植。一开始郑国庆和她一起回去的,可后来郑国庆送牛奶了,再后来郑国庆的脾没了,于是地里的活儿都落在了陈凤霞一个人的手里。邻居们总是看到陈凤霞风风火火的来来去去,去的时候空着手儿,或是带上一两只空空的蛇皮袋再加上一条扁担,回来时要么就是提上一壶油,要么担着一担米,黝黑的皮肤,凌乱蜷曲花白的头发,朴素的衣着,有力的步伐。郑国庆的老伴陈凤霞不喜欢和邻居拉家常,她总是独来独往的,看到人热情地打个招呼再继续走自己的路从不停留,好象总有忙不完的事等着她,她没有功夫停下来和谁说话。谁也看不出她的身体也是有病痛的。
早在几年前,她就患了腰椎间盘突出症。对于陈凤霞来讲,这病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就是不再从事体力劳动,所以农闲时也还罢了,没什么疼痛,只是在夜间休息翻身起身时会疼痛不适;可每经过一次农忙,陈凤霞都要忍受几天甚至十几天的钻心般的疼痛,郑昀就会去医院给母亲开药回来,可这次不疼了,下次农忙时又犯了。郑昀知道母亲这是太劳累了,这病就是过度的体力劳动导致的。郑昀也叫老人把老家的地都送给邻居种算了,可是陈凤霞无论如何都不同意。种了一辈子的地,吃了一辈子自己长出来的粮食,尽管老伴郑国庆不能再做什么了,可自己也还有手有脚还能动,等到实在老得不能动弹了,到那时你们想吃我种的粮食都吃不到啦。陈凤霞总是这样说,郑昀也就由着她了,种一天是一天吧。有时在老家特别忙的时候,郑昀也会请上一两天假陪母亲回老家帮帮忙。
农闲时,一家人的饮食起居全让老妈妈一人包了,洗衣、买菜、做饭、打扫……毛小玲倒也乐得个清闲自在,除了上班就是看韩剧、看电影、上网、聊天。一开始郑昀还在背地里说说她,可每次都是一说就火。毛小玲搬出一大堆的理由,吐出满肚子的苦水,从金钱说到房子,从房子说到魏虹,再从魏虹说到衣着、说到她老公霍刚,再从衣着说到她是如何的节俭,仿佛她就是这世界上最苦的人,吓得郑昀不得不退避三舍。他不明白当初那个富于爱心、富于同情心的毛小玲哪去了,不明白人的变化怎么就这么快。钱哪,活着活着,好象人的眼里都变得只剩下钱了。可是畅畅上小学交集资费那一万元不是爸爸郑国庆出的吗!那可是爸爸用生命换来的钱啊,毛小玲怎么就不知道感动了呢?
郑昀还记得没结婚时跟毛小玲谈起父母亲是怎样艰辛地把他们兄妹俩拉扯大供他们上学时,毛小玲都感动得哭了;郑昀还记得毛小玲第一次去郑昀家时没有一点嫌弃郑昀家的寒酸,灶上灶下的帮着郑昀的妈妈张罗午饭。也正是这样的毛小玲让郑昀坚定了娶她的决心。他想就凭毛小玲的善良她就一定会好好孝敬他的父母的,更何况毛小玲还那么热烈地爱着他郑昀呢。可短短的几年,什么都变了,变得郑昀只能偶尔、依稀看到一丝毛小玲曾经的模糊的影子,这影子稍纵即逝,很快的就只存在于恍惚的记忆之中了。
郑昀想,也许生活就像是在一个个胡同里穿行吧,你不知道会在下一个胡同里遇上什么,也不知道将要如何行走,却不得不走,走着走着就被迫着拐个弯进入另一个胡同看下一个风景,没有一条路是可以一直一直地简单地走下去的。
两位老人一个少了一只脾,一个又是腰椎尖盘突出,还这样辛苦地操持着家务,郑昀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他们夜里都睡不到安生觉了。那就只剩下妹妹郑洁睡的小房间。这小房间是从客厅里分隔开的。当初装潢房子时特地分出这小房间来为的就是畅畅。可谁也没想到妹妹郑洁这一住就是这些年。妹妹郑洁小郑昀三岁,今年也三十二了,用别人的话来说是个老姑娘了。父母搬过来后的第二年,郑洁刚好大学毕业并应聘到离郑昀家不远的东方女子医院做妇产科医生。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和父母住在一起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