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明天顺五年(公元1461年)暮春的这个夜晚,对于年已三十一岁的宫女万贞儿来说,不啻是一个形同再造的夜晚。三十一度东风暖,三十一回春花红;三十一岁的宫女万贞儿犹如一棵铁树枝头上久挂的蓓蕾,终于在今夜意外地突然绽放了。东宫寝室,罗绡帐内,是她侍奉了太子见深,还是太子见深临幸了她,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不再是处女;更重要的是,她把自己的整个生命都捆绑在了太子见深&63;&63;这个皇储的身上了。
良宵苦短,转瞬又是白昼。
这是入春后一个少有的晴天,温暖的春日悄悄地爬过了紫禁城高高的红墙。天空高远而湛蓝,没有一丝浮云。一群灰白色的鸽子,带着哨响,在皇宫的上空自由自在地盘旋,忽东忽西,忽高忽低。宫墙边一行行刚刚绽出新绿的垂柳,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地摇曳,婀娜婆娑。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安静而又肃穆,一切都按部就班,秩序井然,每个人都在屏声静气地各司其职,各干其事。木桩似的站在东宫寝室门边的太监和宫女们,已经静候了好长时间了,却总也不见传唤。
太子见深还在沉沉而睡。他刚满十四岁,睡相中还透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整整一夜,他被这个年长自己十七岁的宫女折腾得死去活来。&63;&63;这是他的男女之事的发蒙之夜,是他做为一个男人的第一次。这一夜,他就像是一个气球,被不断地充气,不断地膨胀,直到极限,然后突然地爆裂,坠入云山雾海之中……如此反复了多次之后,便再也无能为力,只好在大汗淋漓中无可奈何地瘫睡过去,睡得像死人一般。
万贞儿已经醒来多时了;抑或说,她一夜根本就没有入睡。现在,她坐在被窝里,披了一件水红色的绣着紫花绿鸟的绸质罩衣,静静地端详着太子见深那还有几分稚嫩的熟睡的脸庞。&63;&63;她还处于亢奋之中,兴犹未尽。久旱逢甘霖,这是对她此时此刻的心境再也恰切不过的形容了。深居后宫二十七年的她,听过和看过了多少“白发宫女在,谈笑说玄宗”的故事;如果不是太子见深垂顾,如果不是太子见深眷爱,她便像仁寿宫门边那棵百年铁树一样,终老只见叶茂,不见花开。所以,今夕何夕,这是多么渴盼已久的甘霖,多么透彻肺腑的甘霖,多么弥足珍贵的甘霖啊!
春日透过窗户上洁白的纱缦照射进来,使东宫寝室的这个非同往昔的早晨充满了阳光和温馨。时辰已经不早了,但万贞儿依旧不想起床。她还是披着外衣,拥被而坐,还是那样恬静的用饱含着爱怜和感激的目光长时间地端详着太子见深。
恍惚间,她回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十三年前,万贞儿年方二九,通体散发着妙龄少女特有的青春气息。&63;&63;她是一位绝色女子,丰容盛发,广颊修眉,秀慧如赵合德,肥美似杨太真。孙太后喜爱她的娇媚伶俐,常常眯缝了眼睛瞅着这位如花似玉的宫女,唏嘘不已:“贞儿,你比哀家年轻的时候还要美啊!”那时侯,她在仁寿宫里替老太后掌管衣饰,是老太后的贴身侍女。老太后的夸赞常常使她心怀几分感激,又使她心生几分悲凉。她经常一个人对着铜鉴顾影自怜,含泪叹息。老太后夸赞她也便罢了,最使她春心荡漾的,却是代宗皇帝每每瞅她时的那种火辣辣的目光。代宗皇帝每回到仁寿宫来给老太后请安,都要一边同老太后叙话,一边拿眼睃巡老太后身边的她,眼神灼人的脸,犹如六月天火热的阳光。每当她的羞怯的目光同代宗皇帝的逼人的目光相撞的时候,她都会情不自禁地砰然心跳,像有一柄木槌敲击自己的心房,两朵红晕便要飞上她那丰腴而又佼好的脸庞,使她越发的妩媚动人。这时的代宗皇帝正值盛年,但瞅她时的直勾勾的目光里却带有几分孩童般的痴傻。他那几乎要把人通体看穿的目光,曾多少次把万贞儿带进一个美丽的梦幻般的世界。在那个美丽的梦幻般的世界里,万贞儿总是觉得焦渴不已,一如苦苦地挣扎在烈日下无边的沙漠之中。
那天傍晚,代宗皇帝同老太后一道在仁寿宫里共进晚膳。老太后一边给代宗皇帝拈菜,一边问这问那。代宗皇帝早已心不在焉,喏喏地应付着,目光像钉子一样老是钉在万贞儿的春潮膨胀的腰身上。老太后初有几分不快,但她很快地便明白了代宗皇帝的心思。&63;&63;她是善解人意的,随即对身边的万贞儿说:“你陪皇上用膳吧,哀家困了。”起身后,又补充了一句,“今夜你就去给皇上伺寝。”还没有等万贞儿醒过神来,代宗皇帝已经跪伏下去,连连叩头道:“谢太后成全!谢太后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