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那是她喜极而泣的泪。因为他们多怕我就此不能醒来,变成一个植物人,或者象医院当时的另一个也象我这样撞伤了后脑的人一样,在躺了几个月后,虽然醒过来了,但目光却是茫然的没一点神采,眼珠既不会转动,也不会开口说话,更莫说能认得人了。
当然,这都是我渐渐康复之后才听我的那个特护小姐跟我说起的,而我刚醒过来的那段时间,思想以及记忆都是极其单一与纯粹,就是看见什么或者听到什么,脑中才恍然大悟地记起了某些什么人或事,所以那段时间我的亲人,特别是我母亲父亲,还有我妈妈爸爸,每天都轮流的陪着我,跟我说话给我讲事,帮我恢复记忆还有思想。当然,我妈妈爸爸都是在夜里才出现的。
但是,我当时心底深处最希望见到的云重,却是极少来看望我,陈创、金娥以及我的其它同学都会隔三岔五的来看过我,但他除了我刚醒来的那天以及第二天来过之外,过了好多天都没见他来。
直到有一晚,我妈妈陈美梅来看我时,我终于忍不住问她道:“云重呢?他怎么不来看我?”
我妈妈脸上的神色有点不自然,但只那么一霎间,很快就恢复了原状,对我说:“他最近很忙,他老婆快生了,而且最近公司里的事也挺多的,所以一直都抽不开身。”
“老婆?”我听到这个词,有点愣了一下。
“哦!他的老婆小月你还没见过的,你不认识。他都结婚近一年了,你不记得吗?不过你没回过家,记忆当然不深刻,而且他们结婚后都没住在家里,是在外面重新买了房子的,只是有什么事的时候回家吃顿饭,也大多不在家里睡,都是回他们的新家里睡的。”
我并没有象某些电视剧中所常看到的那些人一样,在经过了脑部重创之后会失去记忆,只是一下子不会去想得那么多而矣。只要一有外因触及,还是会自然而然的回忆起曾经的事。就象一些什么东西放在某个角落尘封起来了,一旦去触碰去翻动,自然会清晰地显露出来。所以,当我妈妈一说起这话,而且是煞费苦心地故意说起这些来刺激我的记忆,我当然会想起了我与云重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只是我自从醒来之后一直不愿往深处去想、或者说还未会往深处去想而矣!我明白妈妈的良苦用心。也或者是如此,他们才会刻意提醒着云重不要常来看我,不要让在他们认为只有“单纯记忆”的我重新陷入到过去的那种角色中拔不出来。那样的话,我的醒来,就是于万幸之中的一个不幸了。他们希望我能醒来,希望我不会失忆,但不希望我只有令我为之而醒来的因素的那种“单纯记忆”。
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里,虽然医生用尽了当时用于治疗这种病的最好的药物,用尽了各种刺激我醒来的办法,我还是没能醒来。只有在我听到自已最为熟悉最为亲近的人的声音时,我的脑电波才会有反应,特别是当宋云重在我面前呼唤我的名字与我说话时,那脑电波所反映出来我沉睡中的情绪波动,是最为强烈的,心电图上显示的曲线跳动也是最为明显、频繁,最为强烈。所以,在发现这一点之后,主治医生要求云重尽量多的抽时间在我床前给我说话,说那些我们往日最为深刻的事,读我最为喜爱的席慕蓉的诗,给我放我最喜欢听的乐曲。当然,这期间我的亲人、朋友,都会轮流的象云重那样给我说话,讲往事。但我醒来的那一刻,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在云重的呼唤之下,我强烈地想要见到这一个人的意识驱使之下,睁开眼睛的。我沉睡之时,并不是没有思想没有记忆,只是象在发梦,醒来后仍然记得梦中所发生的事一样。
这一因素,作为我的父母们,就算他们不明白,医生也都会告诉他们知道。所以他们怕我脑中只有这种单纯的记忆,而没有想起与云重的真正关系的那种记忆,因而才要用外因刺激我想起那些我最应该想起的东西。
我当然能想起。但想起有什么用呢?最好什么都想不起,最好真的如那些电视剧中描述的人一样,真正的失忆,记不起从前的所有一切,象一个初生的婴孩,象一张洁白无瑕、没有一点内容的白纸,那样多好啊!如这样,他们就可教给我一切新的东西,写上一切最为应该写上的内容。那么我就会原始地接受一切,谁是我的父母,谁是我的弟弟;我以前是怎样的,我以后该怎样去做。那多好啊!那样,我的未来就会一片阳光,没有一丝的阴霾,没有一丝的黑暗,那多好啊!